2009年6月18日 星期四

二十五年的結束

06-17-2009

今天﹐我離婚了。在法官面前宣讀離婚的聲明﹐法官簽了字﹐完成了全部的手續。原本還差四十天﹐我的婚姻就要滿二十五年了﹐那原應該是銀婚紀念日的﹐可惜﹐ 失去了內容與愛﹐銀子再也沒法散發出奕奕的光輝﹐而是被生活裡沉重不快樂的空氣徹底氧化成黑色了。二十五年前﹐同一間法庭﹐我們簽字結婚﹐當時年輕的笑容掛在臉上﹐相信我們只要彼此相愛﹐一生幸福可期﹐二十五年後﹐同一間法庭﹐我們簽字離婚﹐兩人的臉上﹐都只剩下中年的沉重﹐他似乎感覺很麻木﹐我清楚自己很哀傷。

二十五年﹐那是四分之一個世紀了..........

本來﹐我以為當這一天真的到來之後﹐我會告訴很多人﹐至少﹐我會很想讓這二十五年﹐曾經看過我的淚水﹑聽過我的哭泣﹐看過我身上傷痕的朋友知道﹐這條路﹐我終於走到了盡頭。我要感謝這些朋友﹐他們都曾在精神上﹐對我伸出援手﹐不然﹐我沒法走過這些年。

可是﹐今天﹐我驟然發現﹐當年我結婚﹐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當時我就已明白﹐日後的路並不容易走。今天﹐這場婚姻結束了﹐我竟覺得全然無語。除了我必須寫下點什麼﹐把一切包起來埋掉之外﹐我其實不必告訴任何人任何事。

昨晚﹐我問他﹐今早可不可以陪我去上法庭﹐他很不情願而且煩躁﹑甚至口氣有些兇惡地說﹕妳自己去﹗如同他一貫的語調﹐仿彿一切都是我的錯﹐這結局也必得我自己去收拾。

可是﹐夜深了﹐他卻忽然又說﹕明天早上我跟妳去。也仍然如他一貫的作風﹐他不放心﹐他畢竟要陪我去﹐去確定所有的事最後都會正確地被完成。這離婚申請﹐一切也是他做的﹐他原先丟下一句要我去找律師﹐可是他很快就發現找律師要花太多錢﹐嚴重不划算﹐所以就如同他一貫的作為﹐他自己去做好了每件事。二十五年前﹐辦結婚登記時也是這樣﹐他把一切都辦好了﹐說﹐明天妳跟我去簽字結婚吧。二十五年後﹐也一樣﹐他把一切都辦好了﹐唯一不同是﹐我決定哪一天去見法官最後簽字。他大概沒有想到我會沒跟他商量﹐就直接告訴他今天去簽字﹐所以他的本能反應當然是只要我敢自己做決定的﹐當然他就一定要刁難。可是﹐也許是他也忽然想通了﹐這真的沒什麼好爭的﹐他還是終於不放心我自己去。這也是他永遠不會變的模式。他連到這最後一刻﹐都不放心讓我自己去﹐這或許表示他真的其實仍然愛我吧﹐可是﹐不﹐在這同時﹐他這麼多年來生活上每一個細節所顯示的凶惡態度跟對我的嫌惡和憎恨﹐讓我知道﹐我們之間﹐是真的不可能再走下去了。

我們今天很早就到了巴士站﹐坐電車去城中心。一路﹐他完全不說話﹐臉色陰沉﹐雙手交叉胸前﹐整個的身體語言﹐是徹底地拒絕跟排斥﹐但我想﹐那其實也是他一貫的方式﹐那是一種色厲內荏﹐他的表面﹐必須是堅強﹑甚至兇惡的﹐因為他認為﹐只有那樣﹐別人才會怕他﹐他才不會被別人佔便宜。

我開口問他﹕“請你再牽一下我的手﹐好嗎﹖”他鬆開了緊抱胸前的雙手﹐似乎很不耐煩地握住我的手﹐然後說﹕“妳真是個魔鬼﹐我後悔認識妳﹐害我倒了一輩子的楣。”我幾乎要笑了﹐他真的是不會變的﹐即使是這最後的時刻﹐他也堅持他這種荒謬無稽的言語暴力。可是﹐我同時哀傷地想到﹐此刻﹐他握住我的手﹐我已經完全想不起他上一次牽我的手是什麼時候了﹐我也想起來﹐這居然是我們過去近兩年裡﹐第一次的身體接觸。我們﹐真的已形同陌路很久了﹐可是﹐即使那樣﹐生活裡的言語暴力跟傷害﹐從來也沒有減輕過﹐只是我麻木到把整個身心跟所有的感覺全都徹底封閉了﹐不那樣﹐我沒有辦法存活下來。

到了法庭﹐當我的名字被叫到時﹐我獨自走到法官面前﹐回頭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他﹐我覺得喉嚨裡堵了什麼。我開始對著麥克風宣讀離婚聲明﹐忽然悲從衷來﹐我開始哽咽﹐聲音開始顫抖﹐幾乎語不成聲。整個法庭都聽到了我萬分艱難地逐字唸出那聲明。

我唸完了﹐法官沒有問任何一句多餘的話就當場簽字了﹐大概他也明白﹐如果兩個人走了二十五年﹐竟是這種結果﹐再說其他的任何事﹐都是多餘的了。

一走出那間法庭﹐我跟他說了聲對不起﹐就衝進了洗手間﹐再也無法止住地號啕大哭。天啊﹗我二十三歲認識他﹐二十九年﹐這是近三十年的歲月啊﹗我仍然清楚記得與他第一次交會的眼神﹐仍然感覺得到他第一次牽起我手時的溫暖﹐可是﹐為什麼結果竟不堪至此﹖

一個金髮的漂亮女人走了進來﹐拍拍我﹐然後輕輕摟我一下說﹕“甜心﹐妳剛剛簽字離婚是嗎﹖相信我﹐一切會過去的﹐妳一定會過得更好。”那整棟樓都是家事法庭﹐上那兒去的﹐幾乎都是去辦離婚的。這金髮美女是法庭助理﹐每天看到的都是這些事。她告訴我﹐她的父母離婚了﹑她的祖父母離婚了﹑她自己也離婚了﹐而且他們也都又再婚了。她再一次強調﹐真的﹐一切的傷痛都會過去﹐未來一定會很好。

那個陌生的女人走了﹐我望著鏡子中淚痕猶未乾的自己﹐完全不覺得跟那個女人說的話有任何的connection。仍然淚眼模糊裡﹐我開了門走出去﹐走向這茫茫的世界。

就這樣﹐是的﹐我今天終於離婚了﹐那離婚申請上﹐是由我具名申請的﹐最後的聲明是我唸的﹐好像﹐這是我決定的﹐是我要離婚的。可是﹐其實﹐我從來都沒有要離婚﹐是他終於撕毀了一切。我曾經非常非常努力要經營維繫這個婚姻﹐可是﹐畢竟﹐它的根本是錯的﹐如果彼此是根本不合適的﹐不論如何努力﹐最後﹐只能是這樣的結果。

從他去年六月﹐丟下一切﹐走出家門開始﹐我原以為﹐他走了﹐雖然一切生活細節對我而言萬萬難﹐但我也許可以慢慢喘口氣﹐慢慢學會面對生活的真相。在他全面控制主導的這二十幾年裡﹐我在生活細節上﹐幾乎已退化到了原始的低能地步。我想﹐這一年﹐我可以好好地﹑安靜地﹐照我自己的步伐﹐慢慢重新把已然支離破碎的自己補綴起來。可是﹐沒想到﹐命運竟跟我開了更殘酷的玩笑﹐祂讓我跌入另一個充滿荊棘的網裡﹐我還沒來得及把支離破碎的自己稍做修補﹐竟已覺得自己已更形破碎﹐整個靈魂﹑身心﹐幾乎已要灰飛煙滅了﹐再沒力氣爬起來了。

時間不會停﹐命運對我的殘酷戲弄也不會停﹐我活在世間的角色是很清楚的﹐我一向對自己的責任非常清楚﹐我被分配的每一個角色﹐我都是很努力地去做到最好。可是我自己﹐從小女孩時候起﹐我的心底﹐真的今生只有一個願望啊﹐我只盼望能遇到一個與我相知的陽光男孩﹐兩人攜手相伴終生﹐我﹐原來真的是一個陽光小女孩啊﹗可是﹐如今心底那個陽光小女孩﹐早已失去陽光笑容﹐痛苦地哭泣經年﹐從來就沒有看到過一絲希望。每一絲以為是希望的陽光﹐最後都很快看到命運惡作劇的烏雲緊隨其後﹐那些以為的希望﹐不過是命運拿來作弄我的﹐只為了看我一次更痛過一次。為什麼啊﹖

無論如何﹐今天﹐我走過了四分之一世紀﹐卻徹底回到了全然孤單的原點。我並不怕孤單﹐可是我卻因為知道﹐Soul mate 於我﹐今生也許真的絕不可期了。這樣透徹的覺悟﹐的確讓此刻的我﹐萬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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