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六歲就懷孕

今天心情很沉重。

有個女孩﹐卡門﹐開學兩個多禮拜﹐才轉進我班上﹐我沒有她過去歷史﹐也不知她哪裡來﹐過去成績怎樣也不知道。

她一來﹐就三天兩頭請假﹐態度也不是很好﹐毛病特多﹐一會說要喝水﹑一會要吃東西﹑一會要上廁所。我一開始說不行﹐她當著全班大聲說﹐她懷孕了﹐她要上廁所﹐不能等﹗她非常理直氣壯﹐我沒輒﹐這事關人身安全﹐我不能拉著她。

但我稍微試了她一下﹐好像是還滿聰明的﹐至少還有一點點基礎﹐數學上並非全然近乎零蛋的程度。雖然她態度很不好﹐也一點都不想學﹐沒見她交任何作業﹐至今為止的所有小考跟正式測驗﹐她都剛好沒來﹐還沒見她考過一次。

我還正在想﹐要怎麼樣鼓勵她﹐希望她能好好學﹐她是有那個腦子跟能力學的。

我萬萬沒想到﹐她今天跑來跟我說﹐她的男朋友﹐她腹中孩子的爸爸﹐居然是我去年在特許學校的一個學生麥特。

我一聽﹐簡直就要昏倒了。麥特是我去年最失敗的一個例子﹐所有老師都對他放棄了﹐我還不肯放棄﹐堅持到最後一天最後一分鐘﹐他還是徹底辜負了我。這個孩子﹐他是SPED﹐說是閱讀能力有問題﹐可是我看他數學好像還可以﹐還比一般孩子聰明些。但他的態度很可怕﹐非常的冷﹐不耐煩﹐對人對事﹐都一副別人跟他有仇的樣子﹐他誰都不搭理。我一開始想要幫他﹐他態度極極惡劣﹐拿作業來給我﹐我一看﹐一定不過﹐叫他重做﹐他居然跟我說﹐妳囉唆什麼﹖我就這樣﹐妳改就是了﹐我看妳改出多少分再說。而且他跑去跟特教老師說我的英文他聽不懂﹐他不要跟我學數學﹐要特教老師幫他的數學﹐可是那特教老師雖宣稱懂數學﹐事實上是很不懂﹐教他的都是錯的﹐他拿來的作業也都是錯的。我只能一遍一遍叫他重做。他因此對我非常憤恨。

後來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大概知道我是真的真心要教他﹑幫他﹐而且我也是唯一真正懂數學的老師﹐他好像對我態度好一點點﹐但他還是非常不穩定﹐態度依然冷漠﹐我一直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到了學期最後了﹐他只差最後一個作業的最後一點就可過關了﹐我一切都準備好了﹐只要他把那份作業繳來。我天天去催他﹑盯他﹐他不理就是不理﹐我打電話給他媽媽﹐他媽媽也沒一點辦法。我用盡所有的方法鼓勵他﹐他就是不理﹐從正式學期拖到暑假結束﹐最後一天﹐我跟他說﹐你只要把那最後該做的作業繳來﹐這代數一就修過一個quarter 了﹐好歹是個成就。他就冷冷看著我說﹕“我要修﹐自己會修﹐我不care﹐妳囉唆什麼﹖”﹐就這樣﹐最後一天﹐最後一分鐘﹐他已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工作了﹐但完全前功盡棄。他明明白白這樣冷冷告訴我的﹐他自己完全不care。他剛滿十六歲不久。

我萬沒想到﹐今天卡門來告訴我﹐她居然懷了麥特的孩子。她的肚子還不明顯﹐所以應該是暑假發生的事﹐也就是我一再要求麥特好好完成他的作業那時候。

我真是難過極了﹐心想﹐我要是有個像卡門這樣的女兒﹐真是不知要心碎到什麼程度﹐別說才十六歲就懷孕﹐將來人生不知還有多長多艱難﹐而且﹐她怎麼去找了一個像麥特這樣的男孩子﹖卡門居然還告訴我﹐從前﹐她有時會幫麥特做他的數學作業﹐原來﹐那些我以為他自己做的東西﹐竟有一部分或者是全部﹐都是這個其實腦子還不錯的女孩子做的。我真是不能不說﹐這個女孩子﹐怎麼傻到這樣﹖我不願說這些孩子都沒希望了﹐再怎樣﹐一枝草一點露﹐尤其當老師的人﹐更是絕不能放棄﹐只是﹐這些孩子﹐我真的心疼﹐而且難過﹐我沒辦法幫他們﹐他們也不要我幫。問題是卡門肚裡那個孩子怎麼辦﹖一下地﹐父母自己都還是孩子﹐而且那娃娃﹐四年後就要上幼稚園了﹐他的人生﹐一開始就這樣錯﹐以後怎麼辦呢﹖

今天﹐真的心情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