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20日 星期一

藥﹑珍珠﹑寫作

中藥是有點效﹐可是就是慢﹐但我沒時間養病了﹐恐怕明天必須去看西醫﹐拿點什麼
特效藥吃。今天﹐除了吃中藥外﹐還喝了一天的板藍根﹐但好像也不見大效。

這兩天咳嗽咳得厲害﹐真的很難受﹐感覺好像在上呼吸道頂端那裡﹐似乎是身體跟
病菌的戰場。知道身體打仗打得辛苦﹐卻又無能為力﹐咳嗽﹐竟咳不到那裡﹐只咳
痛了喉嚨。很沮喪地想﹐人﹐真的是什麼也不能掌握的﹐連自己的身體﹐明明看著
它受苦﹐甚至知道它哪裡苦﹐自己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我想起那本書﹐Tuesdays with
Morrie﹐那位教授﹐就是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死去﹐而他竟然還
能在最後的日子裡﹐給他的學生上那些充滿希望跟智慧的人生課﹐這樣的超越﹐真
是了不起。或許﹐我們尋常人之所以不容易超越﹐很容易煩惱﹐其實是因為我們事
實上離真正的絕境還很遠很遠﹐如果我們真的面臨了絕對的絕境﹐或許生命本身的
意志跟光輝﹐自然就會反彈了。也許﹐真正能戰勝病痛跟死亡的唯一武器﹐就是人
把自己的精神抽離﹐好像一個旁觀者﹐看著自己身體的病痛跟死亡﹐那樣﹐病痛跟
死亡就拿我們沒辦法了﹐

今天讀報﹐讀到一位社會工作者﹐寫如何幫助童年受性侵的少女走出陰影﹕

(找尋倖存者心底的珍珠 聯合報﹐ 王玥好﹐勵馨基金會 蒲公英諮商中心主任
2007.08.20 03:21 am)

她有一段話﹐形容這些受害少女內心真正的自我﹐就像珍珠﹐她說﹐珍珠是因為蚌
體內嵌入了沙粒,因著傷口的刺激,蚌盡全力去療傷,分泌物質將沙粒包裹起來,
於是就有了晶瑩的珍珠。

同樣的形容跟意象﹐我在很多年前﹐讀到一位女作家寫有關人在愛情裡的成長﹐也
是這樣。那蚌在療傷的過程中﹐一定是很痛很痛的吧﹐一層一層地把那痛深深地裹
起﹐就終於成為一顆閃亮的珍珠。但是蚌如果有選擇﹐一定不要那珍珠的。人如果
能有選擇﹐一定不要痛﹐可是﹐有誰能不經痛苦而成長呢﹖

童年受性侵的陰影﹐是很難很難去除的﹐那人的一生﹐幾乎就在那事發生的那一刻﹐
永遠地被扭曲了。做這種心理輔導的工作﹐常常是徒勞武功﹐但是這種努力﹐還是
必須堅持的﹐畢竟﹐生命本身實在很可貴﹐雖然有那些黑暗的人事刻意去傷害了一
株幼苗﹐我們還是要努力去幫助這株幼苗長成一棵大樹﹐雖然﹐它會有傷﹐但是﹐
只要它終於長大﹐它就能終於屹立在陽光下﹐風雨再不能傷它。

剛剛查了一下﹐我在過去幾天之內﹐在這裡寫了七篇日記﹐大概一萬兩千字左右。
再加一些零散寫給其他朋友的信件﹐這一星期﹐寫了大概兩萬字。所以﹐我想﹐我
必須少給任何一個特定朋友寫信是對的﹐任誰也擔不起我這樣﹐我還是只有自說自
話﹐才是對自己跟對朋友最好的方式。

以前﹐人家問我怎麼成為作家﹐我說我不是作家﹐我只是瘋狂地一路靠書寫讓自己
走過這麼多年。我說﹐我最保守的估計﹐這一輩子﹐寫過最少一千五百萬個中國字。
人們很難相信﹐我大概是用平均每天1000字﹐乘上這麼多年的歲月這樣算出來的﹐
就是說我從懂得面對內心的自我開始﹐這麼多年﹐平均每天寫1000個字。也許人們
很難相信﹐其實﹐這並不奇怪﹐而且可能還是保守估計。我年輕時﹐常常一晚上可
以寫七八千個字﹐甚至上萬字﹐至於三千到五千字的書寫﹐更是非常平常的事。所
以我常覺得自己這一生浪費的生命非常可觀﹐我想﹐我如果把那些書寫的時間拿去
做研究﹐大概可以得諾貝爾獎。

單這七天就這樣﹐我想我是篤定讓自己在這兒過這門前車門稀的清靜日子了。我忽
然好像放心起來﹐這樣大量的書寫﹐誰看了不頭痛﹖我就算請人來看﹐人家也看不
下去。我這樣想﹐忽然覺得好像輕鬆些了﹐我就是be myself ﹐擔什麼太多心呢﹖


年輕小友來信﹐說昨天看到我說對人類前途悲觀﹐他很不讚同。聽到他的陽光正面
希望跟勇氣﹐真替他高興﹐年輕人﹐理當如此﹐人類前途才有希望。因為他﹐我就
把昨晚寫的﹐最後再加了點話﹐畢竟﹐文字一旦留在這世上﹐它的力量是很大的﹐
我不願擔待being negative 的形象。可是﹐說真的﹐我清楚記得好多年前做的那很
可靠﹑信譽很高的心理測驗﹐它說﹐悲觀的人看到的﹐的確比樂觀的人看到的更遠
遠貼近事實的真相。不過﹐只有樂觀的人﹐才有可能在人人都認定不好的事實裡﹐
真的終於走出一條路。所以﹐我的小友是太年輕了﹐年輕到其實是不太明白人生的
事實的﹐不過﹐這樣才好﹐為他高興﹐因為這樣的樂觀﹐人生前景﹐就一定會充滿
希望。

今天阿迪來信﹐說他同意我的小友說我是有藝術家氣質的﹐但是他提醒我﹐這種氣
質﹐如果從事藝術創作﹐是很可貴的 gift﹐但如果拿來面對現實生活﹐就會造成很
多矛盾跟麻煩﹐所以他要我面對真實人生時﹐要保持簡單﹐要讓自己快樂﹐對於不
開心的事﹐要儘快忘掉。

他說的﹐可不就是我自己早早就看清的﹖可是﹐人﹐其實身不由己﹐人們其實都同
意﹐藝術天份﹐是上天給的一份珍貴禮物﹐但它同時也是一種命運的詛咒﹐它讓你
終生掙扎於藝術絕對的脫俗與你必須面對的現實裡﹐你永遠沒法找到定位﹐最終﹐
就毀於自己內在的分裂。對那些有天份的人來說﹐只有那種根本就看不到現實﹐或
完全對現實無感的人們﹐才可能終於在創作裡找到他靈魂的解脫。莫扎特﹑李白都
是這樣﹐不過﹐這些人都很短命﹐海明威最後也以自殺終結自己。

所以﹐到底要一種什麼樣的人生呢﹖平衡﹑平和﹑平凡﹐最終淡而無味﹐卻安適自
在的﹐還是疾風勁雨﹐隨時爆出火花﹐可是最後卻很可能烈火焚身的﹖這好像是哈
姆雷特的to be or not to be﹐不過﹐其實﹐這恐怕最終是由不得己選擇的﹐人們
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可以完全主宰自己命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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